打口碟:汕头给一代国人进口了青春

2018-08-13 09:50:43 敲茶


       1998年,两个大学生走进了广州一家CD小店,店里摆满了各种不同类型的打口碟,满目琳琅,难以抉择,两个年轻人便操着乡音商量,在一旁的老板有些好奇,多嘴问了句:“你们哪里人呀?”

       “哦,汕头的。”年轻人说到。

       老板笑了:“你们是傻了啊,我这些碟都是从你们那来的,你们倒跑我这买了。”

       这一天,两个年轻人第一次听说了潮阳和平镇这个地名,那时候他们肯定也没想到,那一个偏僻落后的小乡镇,已经孕育、影响了一代中国音乐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人对外国音乐的认知还十分匮乏,国内也没多少外国碟片,如果你出生在那个时代,想欣赏一首英文歌,打口碟是你最好的选择。

       外国的唱片销售是季度性的,销售期过去后剩下的压仓碟片会有少数进行降价销售,但还会有大部分被送上打口机,打出一个口子后作为塑料废品,夹杂在洋垃圾里漂洋过海来到东方,很快有人发现,这些被当作垃圾处理的碟片,放回CD机里笙歌依旧,一个小小的缺口根本伤不到碟片的灵魂。

       发现这些的人并不懂英文,也不知道CD机里传出来的是谁的声音,但他们敏锐判断出这是个商机。

       90年代,那时候老李还是刚参加工作的小李,每到周末,他会从汕头出发,搭公车辗转进入和平镇,乡下的小房子簇拥在一起,显得异常拥挤,小路泥泞难行,这一切无一不在提醒老李,这里是个偏僻的小乡镇。

       但有趣的是,进入打口碟贩子集中的街道后,两旁传出的却是最时髦的爵士乐。那个年代发达地区都不太欣赏得来的爵士乐,却在广东潮汕一个落后的小乡镇里成为了最主流的选择。

       “那时候小贩们还不太懂。”老李说。

       碟贩子不懂英文,但是买碟的人也未必就懂,大家面对一大堆看不懂的英文唱片,买的时候其实都是碰碰运气,小小的碟摊里有流行乐,有歌剧,有说唱,有摇滚,有死亡重金属,什么类型的唱片都夹杂在一起。

       “那时候我们管这个叫淘碟,”老李说,“因为你确实不知道,这么多碟片哪块才是你喜欢的。怎么说呢,那种心理大概类似于赌玉吧。”

       有一次老李花五块钱买了一张碟,回家播放后发现特别好听,查了资料才知道原来是电影《红白蓝》配乐者的作品,于是他记在了心里,准备下次去和平再买一张这个人的碟。

       但他忘记了小贩也是会进步的,等他第二次再去的时候,贩子们已经把这个人的碟放进了被叫做“通货”的大盒子里,盒子里有几百张碟,售价一千块,不零售,你要买只能一口气全包了。显然他们也意识到有些碟是比较珍贵的。

(中间受损的打口碟)

       当时远在北京的碟友们,管这些珍贵的碟片叫“尖儿货”。

       那时候全国各地的碟贩子们跋山涉水来到和平镇,从当地人手里买通货,然后带回去卖,价格往往翻了好几倍,但人们依然趋之若鹜。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里就有来自上海、北京等大都市的二道贩子。

       那个年代,透过小小的和平镇,不计其数的外国唱片通过各种渠道,流向全国南北的大小城市,无数音乐人跟打口碟结下了不解之缘。2014年,音乐人左小祖咒参加厦门草莓音乐节,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那是他第二次踏上厦门的土地,那时他已经是一个知名音乐人了,但23年前第一次到厦门的左小祖咒还只是个打口碟贩子,刚从潮阳拿完货到厦门中转。

       还有更多音乐人是在打口碟上培育了自己的音乐审美,汪峰曾经也很喜欢从卖碟的朋友手里“拿货”,还有许多说唱歌手、摇滚歌手,是在打口碟盛行的时代真正了解到这些音乐类型的独特魅力。

       “就像刚刚说的,那时候大家都不太会分辨嘛,也不知道什么碟才是好货,”老李说,“所以就衍生出了一些独特的辨别方法。”

       这些外国碟片如果内容涉及暴力、血腥或者明显性描述,包装上会有“Advisory”标示,提示购买者这是一张“特别”的唱片。购买者们也许并不熟悉英文,但记住一个单词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于是这个特殊的标记成为一些购买者的判断标准,他们会在购买过程中刻意选择带有警告标示的碟片,而带有这一标示的一般都是匪帮说唱、死亡重金属之类的碟片,于是很多人在无意识中入坑了这些风格独特的音乐类型,其中一些后来也成为了这一类型的歌手。

(带有警示标志的碟片)

       从这一角度上说,潮汕地区通过打口碟,阴差阳错给中国70、80一代的音乐人带来深远的影响,有人将潮阳称为“中国摇滚的函授学校”,因为从这里流出的摇滚碟片影响了一代中国摇滚音乐人。

       而全国各地最早出现的说唱歌手也几乎全都跟打口碟有不解之缘,这几年在众多说唱节目中火热的不少歌手,都曾在采访中表示是打口碟塑造了他们对说唱音乐的喜好。

       甚至就连民谣,也和打口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胡吗个、小河、野孩子等早期民谣歌手、组合,都或多或少受到过打口碟的影响甚至启迪。可以说打口碟对这一时代的音乐人有着深远而独特的意义。

       也许和平镇人最开始也只是为了利益,他们也没有想过,小小的打口碟竟让他们在中国音乐史上成为了启迪的一环,让他们为许多国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打口碟在潮阳登陆,向全国南北辐射,汕头中心城区当然也免不了受到影响。鼎盛时期,汕头中心城区各大中学和高校门口尽是些碟贩子,摩罗街、步行街之类的商业街也尽是些卖打口碟的小店。

       据买碟的人回忆,那个时候卖碟的小老板们已经恶补了一番了,他们终于不再是简单粗暴的把所有碟混在一起卖,而是进行了精细分类,大到音乐类别,小到歌手组合,向顾客介绍时他们显得比音乐人还要专业。

       老李还遇到过一个碟贩子开口就向他推荐了一张法国音乐剧《小王子》,审美之典雅让他觉得很是意外。当然,有时候店家推荐的碟片也是那些卖得贵一点的。

       为了将每张碟片都卖出符合内容的身价,碟贩子们逼着自己好好学习了一回,据说当时摩罗街有个五六十岁的大妈,开口满是摇滚术语,把顾客轰炸的一愣一愣,她说哪张好就买哪张,准没错,这种专业水平让很多年轻人都自叹不如。

       而说起汕头的打口碟,一家叫十二声场的CD店便成了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当时在汕头买打口碟的人几乎都去过十二声场,那家隐藏在报刊亭身后的小店,成为了汕头最著名的打口碟据点。

       即便许多年过去了,小店早已不在熟悉的地方,人们还是记得当年在小店里看着琳琅满目的碟片时的心情,还记得那个叫作阿光的老板,还记得那些淘碟的闷热午后。

(毫发无损的原盘)

       当然,打口碟给汕头人留下的也不仅仅是简单的爱好和小生意,还有一些由此衍生出来的产业。

       其实夹杂在大量打口碟里的还有一些未受损的碟片,被称为原盘,这种完好无损的原盘,比受损的碟片更有利润空间,于是很快就有人觉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大量翻录,做做盗版呢?

       于是盗版碟的灰色产业在潮汕地区滋生,有人引进生产线,开始制作各种盗版碟片,随意冠上各种出版社的名目,到了高峰时期,从事盗版的人已经不管国内还是国外的碟片了,反正全面覆盖,能盗版就盗版。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在这一背景下走向灰色产业,也有一些企业、出版社在这一阶段萌芽、发展,发行正版音像制品。

       而处于打口碟漩涡中心的和平自然受到更深远的影响,根据中新网资料显示,自80年代起,蓬勃发展的光盘制造业已经使和平镇成为了仅次于台湾的全球第二大可记录光盘生产基地。

       也许这些小小的打口碟,在不知觉中也启迪了潮汕地区一些产业的发展。

(边缘受损的打口碟)

       然而这一切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开始没落了,如今人们想听什么歌曲,在网络上搜索就可以听到,已经无需购买灰色途径的打口碟。人们再回到和平镇时,早已不见了碟贩子们的身影,那些年盘踞在大小商业街的CD店也早就关门大吉了。

       也许后来的年轻人们已经不了解那个被打口碟统治的时代,MP3、MP4甚至功能日趋强大的手机,无一不反衬出了碟片的局限,时代已经做出了抉择。

       但在许多70、80后国人的记忆深处,仍然有那些残缺的碟片和包装盒子,在中国音乐的发展史上,也还留有来自潮汕地区的故事章节,这一切都承载在那些小小的打口碟上,然后随着时间沉淀下去。

 (本文照片来源:前行转左)

编辑:方雨

浏览 1928 次

更多精彩内容>>
一键分享:

图文版>>


出品:大象融媒 | 技术支持:小象云
©2015 小象云 | 豫ICP备15006730号-1